2017年3月10日星期五

一回身体:Pauline



隔天回看照片,凭着感觉,我们把她称作“Pauline”。

中午的秋节路是一锅煮开的沸水,蓝白相间的抽风机呼吸着柏油路上的蒸汽。车水马龙两侧的街,人潮挪动得断断续续,里头有十四岁的我和学颐,背着书包,捧着课本,一路上蹦蹦跳跳,看起来突兀又笨拙。走了一会,学颐莫名摆起模特甫士,要我拍下她。她不在话下的重点,被镜头框起。

Pauline喜欢背着梯间的微光,把上身稍微往前倾,丰满的曲线阻碍了光,打成地上的浅浅轮廓,让低头经过的路人记得,或者看她一眼,以致于不忘提醒自己,要铭记上帝的恩惠,给她造了一对刚好的的香肩,可以与后天加码的胸围并驾齐驱。

当夜幕与梯间接轨,Pauline的活动范围扩大了,不再只局限于楼梯口的铁闸。步入打烊的商街,穿搭艳丽的她终于升格成为主角,从后台出场。这个时候,来来去去的人似商街那一排长灯,照得见她对来客交际的妩媚笑脸,照不进楼梯间,使她可以放心进出。

同Pauline谈得来的客人,多数时候会在梯间内里的某一间房,延伸出温度与姿态的起起落落,她凌驾在上,享受,想象眼前是个无条件爱自己的他,想象最后的交易不是交易,从而骄傲地无视世俗眼光。回到孑然一身,她自知很难,难在自己的生计所需,难在对方的善变情欲。若是夜未央,她会上好初心的妆,用初来报道的模样掩饰沧桑,重新等候爱情;若是累了,便睡一觉,透过居所四壁一扇虚掩的窗,梦见自己途经忘了上锁的家门,梦见楼下有个爱人张开双臂呼喊,要将她和床单一并打包带走。相较于工作,这类梦境更令她无法浅尝辄止。

那天,有一瞬间, Pauline朝镜头瞥了一眼。然诧异的下一秒,又是从容地小手叉腰,继续左顾右盼。衔接得熟练自信的动作,暗讽着我和学颐的演技大不如她。如果她早已看穿焦点的真伪,那如此一笑带过的练就,大概是从性别那一栏开始,把自己调教得果决且不动声色,不让一刻犹豫一次留空,折射了秘密。

六年了,不晓得吉隆坡地图上,秋节路的风景是否还在学生哥之间传得炙热。

不晓得Pauline有没有遇见安徒生。

后记:

六年前,Chow Kit Road是跨性别者聚集的地方,这样的说法在当时我们学生之间一直流传,我和学颐是抱着百闻不如一见的心态过去的。我们用同样拍下Pauline的方式,拍下了Pauline的姐妹们,但因为全篇文章的关键在Pauline,所以没有谈及其他人。

其实LGBT群中,大众对跨性别者的接受度还不及同性恋与双性恋者。早前看过一部来自Kedah的跨性别者,有来自她、她的父母与姐姐的心声。因为父母曾经不把她想成为男生的念想当一回事,她用自残来表态。终究父母还是让她,并没有把她逐出家门。我想,与父母冲突之后的关键,是他们爱自己或是爱你比较多吧,毕竟爱一个人,又怎么舍得让她难过。

关于这一次要写“一回身体”,老师说,要写一个陌生人。不知道为什么,第一个念头就是翻旧照,接着想到六年前这次旅行。至于为什么会选择Pauline,是学颐说她最漂亮最骚,穿得最自信也最好看,要不然早前我写的是Pauline的姐妹Daisy,皮肤黝黑,露着肚子,虽然不够Pauline性感,但她的骚绝对不输给Pauline XD。

是完全没想过多年以前的经验会铺就今天这篇散文。2011年的部落格文章写过这一趟旅行,但不小心把图删了,正好也提醒自己要一张一张补回去。至今跟学颐谈起,我很好奇我们的勇气是从何而来的,大概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吧,可是那里都没有老虎,倒是完成了我现在不会去做的事情。

自从那次之后我也再没有去过Chow Kit,Pauline应该不在那里了。但如果工作中,她遇见一个互相倾心的人,那也很好吧 :) 

毕竟在这方面,马来西亚算是保守的,不必奢望平权。追根究底,我们都只是想要做自己,所以不歧视,就是给每个想好好做自己的人,一个善良的微笑。

祝福Paulin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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